一個是我原本的媽媽,一個是我太太的媽媽。兩位媽媽個性很不一樣,但我想她們都是愛自己的小孩的。我想說說這兩位媽媽,以及她們如何養出了兩個在某些層面極其相似的小孩,也就是我和我太太。
兩位媽媽,兩種完全不同的愛
我是跟我太太結婚後,慢慢地才跟她媽媽變熟。我太太的媽媽是個頂尖業務,那種你真的會忍不住佩服的業務。她愛小孩的方式,我一開始是覺得很荒謬的,後來才慢慢理解,那是一種使命必達型的愛。
使命必達型的愛:還沒開口,就已經替你準備好
舉個例子來說,如果我們一起逛街,我對某個東西多看了兩眼,她會立刻攔住店員,問有沒有別的顏色,有沒有折扣,能不能算便宜一點。那個反應速度,比我意識到自己多看了兩眼還要快,而且不是一次,她是無時無刻都這樣做。有一次我還真的惡作劇去看一件很貴很醜的居家裝飾品,她臉上雖然感覺怪怪的,但還是去問店員了(我知道我真的很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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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我的滑雪板上有個塑膠小零件掉了,她知道了,立刻上淘寶找,傳訊息問我那個零件是什麼款式的。我雪板不在身邊,也懶得特別去找圖片,想說晚點再回她。結果她直接把那個小零件的所有款式全部包套買回來,寄給我,說你留著,多的就備用。我拿到包裹的時候,心裡愣了一下。這種被愛的方式,跟我的成長經驗完全不一樣。
用否定包裝的擔心:我自己的媽媽
我自己的媽媽是公務員。在我有印象以來,我從來不覺得她有支持我做過任何事情。只要是我提的,一定先被打槍,先被拒絕,或是先被罵一頓再說。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有困難去真正喜歡一個東西。說真的,我的人生很多事情都不是我真心想做,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必須」、「需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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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太知道我喜歡滑雪,鼓勵我多去滑雪(希望她不會後悔),我這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人支持一件事情是這種感覺。原來人可以不用先被否定,原來人可以有一個純粹因為自己想做而做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不是沒有嘗試過,是每一次剛要嘗試,就先被我自己閹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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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五年前,我剛開始工作沒多久,在高雄隨便買了幾間房子。那個時候真的便宜到不行,我心想這不買對不起自己。這件事情我沒跟我媽說。很多年後她問我,為什麼當時不跟她講,可以買更多間。我說「我說了有用嗎?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你支持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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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治療所也是,我跟我媽說我想開,她只會說不要做那麼多事,把自己搞那麼累幹嘛。我遇到什麼事,她第一個反應永遠是先怪我。最近我在賣一些股票,因為要準備月子中心跟第四間治療所的成本,我媽看到證券公司寄來的對帳單,第一句話就是念我最近是不是亂花錢,小孩要出生了,要多存一點,要像自己的堂弟賺得多存得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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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她「我賣股票是因為要付訂金,還是你要幫忙出月子中心的錢?」,她不說話了,幾天後默默轉了好多萬塊錢給我。後來她又說,她已經很老了,還要拿養老金出來給我,希望我好自為之。我只好回她:「妳不要想著是在給我錢,妳要想著妳是在照顧孫子,我會替我的小孩感謝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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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嘴巴上很白目,但我現在能理解她了。她是希望我平安,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可能真的很危險,她希望我越保守越好。公務員的身分,一輩子的安穩,她相信的路就是那一條。她愛我的方式,就是拼命把我往那條路上推,怕我走岔了會受傷。只是她用的語言是拒絕,是責備,是反對。我長大以後,才有心力聽懂這些語言背後是什麼。
相反的母愛,養出相似的孩子
我太太的媽媽用的語言是行動,是滿足,是讓你還沒開口就什麼都有的那種效率。兩個媽媽,兩種語言,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愛。但我跟我太太,我們在成長過程中學到的,卻都不是直接去接收這份愛。我們都學到了同一套生存策略:不要讓媽媽知道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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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太養成了一個個性,就是什麼都不跟她媽媽說。因為說了之後會覺得很煩。她媽媽的愛太濃密了,像一張你走到哪裡都會發現已經鋪好的軟墊。你還沒跌倒,你只是稍微拐了一下,軟墊已經在下面了。這種愛會讓人失去感受自己重量的機會。所以她學會了忽略,什麼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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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某個東西是她真的很喜歡很想要的,她會想辦法操控她媽媽去幫她完成。操控這個詞不是批評,那是一種生存技巧。你要非常小心,非常謹慎,在對的時機放出對的訊息,讓媽媽的愛在對的目標上發作,然後趕快退回去安全的距離。不然你就會被疲勞轟炸,會被追問,會被關心到你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開這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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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養成了我自己的版本。我學會了先斬後奏。什麼都不說,先做再說。買房子,不說。開治療所,不說。賣股票,不說。因為我預設了所有的溝通都是無效的,甚至是有害的。我與其先跟你講,讓你罵我一頓然後還是沒辦法做,不如我先做了,你事後要罵再罵,至少事情已經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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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回頭看自己的這個模式,才發現我跟我太太在行為層次上幾乎一模一樣。我們都不跟媽媽說自己的事。我們都用自己發明的方式,繞過媽媽的愛,去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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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媽媽。使命必達跟平安保守。一個太近,近到讓人覺得很壓迫。一個太遠,遠到讓人放棄溝通。她們用完全相反的方式愛小孩,結果養出了兩個用同一種方式回應的小孩,這件事我發現以後,覺得人性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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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想,這或許就是生命的循環。上一代會用他們覺得最好的方式來對待下一代,而下一代總會抗拒,總會逃跑。在抗拒和逃跑的過程中,我們長出自己的形狀,然後在某個生命的節點上,開始有能力回頭看,開始成熟,開始與某些事情和解。
當我們也要成為父母
現在我自己要當爸爸了,我跟我太太聊過很多次,我們到底要怎麼教小孩。我們看了很多書,聽了很多 podcast,什麼正向教養、溫和堅定、接納情緒之類的,我們大概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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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代的父母很辛苦,跟我們爸媽那代完全不一樣。我爸媽那一代根本沒有什麼教養理論,他們就是用自己的直覺,用他們從上一代那裡繼承來的方式在養我們。罵就罵,打就打,小孩有意見就是你翅膀硬了。但我們這一代不一樣,我們有 Google,有專家,有各種流派告訴你怎麼做才不會傷到小孩。我們很幸運,也很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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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太太有一個共識,就是我們想要做到一件事情:讓孩子知道,他的感覺是可以被接受的,他的想法是值得被聽到的。我不要我的小孩跟我一樣,活到三十幾歲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我也不要我的小孩跟我太太一樣,要學會操控才能要到一點點自己的空間。我們想要在他跟我們說他想做什麼的時候,先說好,或是先說我們來討論看看,而不是先說不行。
不是反過來做就一定對
只是偶爾我也會怕。不是怕做不到,是怕做太多了。我太太的媽媽什麼都給,給到我太太要躲。我自己的媽媽什麼都不給,給到我學會先斬後奏。那我現在拚命想給支持、給空間、給選擇權,會不會其實也在另一條路上走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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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到最後,我的孩子會不會也覺得需要躲開什麼。說不上來,就是一種奇怪的輪迴感。你越想避開的東西,越容易不小心踩進去。我不知道,搞不好我媽年輕的時候也想過不要像她爸媽那樣,搞不好我岳母心裡也覺得她這樣做才是好媽媽。大家都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然後小孩各自長出各自的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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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要否定我們想做的事,我只是開始覺得,好像不是把上一代的錯誤反過來做就對了。反過來做,可能也只是同一件事的背面。同一個硬幣,翻過來還是同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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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會想到我媽轉給我的那幾萬塊。她不支持我開治療所,不支持我買房子,不支持我賣股票,但她轉錢了。她嘴巴永遠先說不行,但行動上她還是給了。這到底算支持還是反對。我也搞不清楚。搞不好她也搞不清楚。搞不好大部分的父母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都是事後才在拼湊理由。我們這一代比較慘的是,我們連事後拼湊理由的時候都有專家告訴你你哪裡拼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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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想去,我覺得我沒有答案。我也不覺得有人有答案。但我好像慢慢比較接受很多事情了。因為我知道,不管你怎麼教,小孩都會找到他存活的方式。我跟我太太就是這樣活過來的。我們有受傷,但我們也有力量。那些受傷跟力量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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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給我的否定讓我很難過,但那個疼痛逼出了我的果斷與凡事我要靠自己的方法搞到手;我太太的媽媽給她的壓迫讓她很煩,但那個煩逼出了她的聰明,會找到漏洞鑽。我們現在能笑著說這些,就是因為我們已經大到可以回頭看,然後說,好吧,雖然那個方式不是我要的,但我還是長成了一個還不錯的人。
謝謝你們,用自己的方式愛我
這是一篇關於母親的文章。現在,我的生命中有第三個母親了。我的太太,她即將成為我們孩子的媽媽。看著她,我常常想,我們兩個各自帶著這些奇怪的生存策略,這些從我們媽媽那裡學來的矛盾跟掙扎,我們能不能長出另一種樣子?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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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確定的是,我知道什麼樣的愛會讓人窒息,也知道什麼樣的愛會讓人孤獨。我至少可以小心一點,也可以放鬆一點。可以在我孩子說他想做什麼的時候,不要反射性地說不行。可以在他還沒開口之前,忍住不要衝上去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可以在他跌倒的時候,先問他還好嗎,而不是跟他說你看我早就講過了。但萬一我沒做到,萬一我還是反射性地說不行,萬一我還是忍不住衝上去了,我也希望我能原諒我自己。因為我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就像我媽媽跟我太太的媽媽,她們也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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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雖然晚了一點,但還是要跟我媽媽,跟我太太的媽媽,以及我最重要的太太說,母親節快樂。謝謝你們用你們的方式愛我。我會盡量看清楚一些,也會盡量放過自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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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們永遠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