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發文說，敢生孩子的家長真的給respect。先說，我不是要藉機稱讚自己。後來我有幾乎一個月沒認真發文。原因很簡單：我要當爸爸了。
這個孩子，來得好不容易
這孩子來得好不容易。之前太太驗到兩條線，我們開心沒幾天，就沒了，還不是一次，而是兩次。那種難過，我不會形容，只能說是非常失落，也會在無人打擾的時候想起：他們是回天上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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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又開始自我譴責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是不是太晚才準備要小孩？所以這次確認心跳的時候，我沒有像電視上演的那樣喜極而泣。我第一個反應是：這次會不會又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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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就開始變得很奇怪。最明顯的是，我對工作完全提不起勁。接案不想去，演講想找人幫我講，個案紀錄懶得寫，連回訊息都覺得煩。我本來是那種會主動找事做的人，這幾週，卻只想躺在沙發上滑手機，滑一滑還會突然焦躁起來，覺得「不對，我應該要準備什麼？」但又不知道要準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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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後來想了很久，慢慢理出一個頭緒：我可能真的很緊張吧。以前太習慣把成就感綁在工作上，寫一篇文、接一個案，馬上就有回饋。但當爸爸這件事情，回饋週期是二十年起跳，而且大部分時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所以大腦會先進入「當機狀態」，把能量留著不亂花。這不是退化，是一種很原始的生存策略。想通之後，我躺平得比較心安理得了（真會找理由！）。
當爸爸之前，我先想起自己的小時候
但更奇怪的事情在後面。我開始一直想到自己的小時候。小時候我在鄉下跑步經過店家、我擠在我爸媽中間睡覺，突然做一個惡夢是舞龍舞獅的面具在天空上飛舞、淹水到放假……那些小時候的時光好像離我很遠很遠，遠到印象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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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問我「小時候最快樂的回憶是什麼」，我還會愣住一下，勉強擠出一個答案，但畫面很虛無。我不是說我的童年很慘，只是不太確定那些快樂是真實發生過，還是後來自己腦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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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要當爸爸了，我一直想起我爸到現在還會對我說的一句話。一個80多歲的老人家會半開玩笑地說：「真的沒有辦法，你真是全世界最有吸引力的人。」或是跟我太太說：「借我一下。」然後借機想抱我，我就會說，不要再煩我了。但除了那幾句話，我其實不太確定一個好爸爸的樣子應該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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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說我爸不好，他只是沒有一個模板讓我參考。他沒有教我怎麼當一個好爸爸，因為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而且就算他知道，他那個年代的經驗，放到現在也沒辦法複製。時空背景完全不一樣了，房子、物價、學校、社會對爸爸的期待，通通不同。現在我要當爸爸了，我才發現我手上沒有「好爸爸使用說明書」，只能自己亂猜、亂試，然後祈禱不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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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幾年我慢慢發現，我比我爸媽更適應現在的世界。他們老了，變得越來越像孩子，會講重複的話、用很奇怪的方式表達關心。以前是我在聽他們的，現在變成他們需要聽我的。那種角色反轉的感覺，就是怪怪的。你一邊覺得自己長大了，一邊又覺得有點心酸時光的飛逝。人家說「養兒方知父母恩」，我現在才剛要當爸爸，就已經開始體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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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照顧孩子就是把自己的童年再活一次。我以前覺得太矯情，現在覺得，幹，是真的。你在某個記憶的節點想起那些你以為早就忘掉的記憶，好的壞的都翻出來，然後想：我小時候希望我媽可以怎麼對我？那些「以後絕對不要這樣對小孩」的時刻，我到底能不能真的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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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矛盾的心情：我同時覺得這小孩離我很近，又離我很遠。很近是因為他就在太太肚子裡，超音波看得到、心跳聽得到。我甚至開始跟太太肚子講話，雖然講完覺得自己很像笨蛋。但很遠是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他，不知道他喜歡什麼、以後會是什麼個性。我要怎麼愛一個我還不認識的人？你已經開始為他擔心、睡不好、推掉工作，但你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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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又會反過來想：如果我連懷孕初期都這麼緊張，以後他出生、半夜哭不停、青春期頂嘴摔門說「閉上你的嘴」，我撐不撐得住？但有時候又會跳到另一種心情：想到以後可以帶他去公園玩皮克敏（那個時候還有嗎？）、教他滑雪，就是一種溫暖開心的感覺從胸口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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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心情大概是這樣：早上覺得「我完蛋了」，下午覺得「應該還好吧」，晚上又回到「當爸爸真幸運」。一天來回好幾次。我想這應該是催產素造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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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當爸爸有個點，就是開始容易變得感動，情感被放大了很多。以前看家庭影片頂多「喔，不錯」，現在看到路邊爸爸牽小孩過馬路，眼眶就會熱熱的，而且不想被太太看見，因為很難為情。這種放大感其實不舒服，因為你不只是對快樂感動，對害怕也會更害怕，但就會感覺你跟這個世界的連結變得更深了一些。
她活在現在，我被拖向未來
目前我太太剛結束懷孕初期。這段日子，痛苦到不行的事情有兩件。第一件是孕吐。太太從第四週開始，聞到油煙或刺激性的味道就反胃，常常事情做到一半必須中斷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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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到一件事：最好就是安靜在旁邊陪伴，準備買水、拍拍背、找吃的。不要問太多「你還好嗎」因為她不好，而且你問了只會讓她更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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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是產檢，那種「無從得知」的感覺真的很折磨。每次等看醫生的那十幾分鐘，你只想知道：小孩還在嗎？還在吧。大小有沒有照週數長？好笑的是，我問醫生的問題比我太太多很多：「現在大概幾公分？」「不小心吃到酒做的料理怎麼辦？」我太太就靜靜躺在旁邊，等我一連串問完，她才開口：「醫生，那我還可以繼續做醫美嗎？」我當場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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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們面對未知的方式不一樣，我用追根究柢安撫自己，她用「美麗人生」假裝什麼都沒變。至於那些篩檢項目，我就不細講了，反正就是錢錢錢加上等待，每一次等待都像在跟時間對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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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檢完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滿腦子都是接下來要準備什麼、下次要問醫生什麼。太太則是閉著眼睛癱在副駕，一句話也不想說。等紅燈的時候我看了她一眼，突然覺得，我太太好像活在當下，而我活在以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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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更深一點，又覺得我老婆不是選擇活在當下，她是被迫活在當下。懷孕的不舒服：孕吐、脹氣、睡不好、一下餓一下飽、情緒上來自己都攔不住，這些東西把她整個人釘在「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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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力氣去想三個月後、一年後，因為光是撐過今天、撐過這一小時，就已經用掉她大部分的能量。所以她問醫生的問題是「我還可以繼續做醫美嗎？」不是她不緊張，是她只能關心那些離身體最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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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呢？我沒有任何生理上的不舒服。我的身體照常運作，頂多失眠變嚴重。所以我的大腦就開始找事做了，它一直往未來跑：小孩出生後要花多少錢？保險買哪一家？住家附近的學區怎麼樣？我是不是該多接一點工作？要不要去美國或關島生小孩？可是我現在又不想工作。然後就變成一個死循環：越想規劃未來，越發現自己什麼都無法掌控，越焦慮，然後就更想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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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活在未來，我是被自己的大腦拖著往未來移動。而且那個未來還不是客觀的未來，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美好未來」：要有足夠的存款與社經地位、要有穩定的情緒、要當一個比我爸更好的爸爸。這些想像很美好，但也因為太美好，所以怎麼看都覺得現在的自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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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太太的焦慮是身體直接給她的，我的焦慮是我自己建構出來的。她沒得選，我好像也沒得選。而且老實說，她也不會因為孕吐結束就從此輕鬆，接下來還有胎動、水腫、宮縮、生產的疼痛，生完之後又是另一關。她的「被迫活在當下」是一波接一波，沒有盡頭。而我的「被大腦拖著活在未來」，大概也會一路蓋到小孩長大吧。
人為什麼要生孩子？
好吧，至少我認清這件事了。我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在焦慮，沒有誰比較慘。也是在這種emo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很沒用的問題：人為什麼要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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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傳宗接代，也不是「太太想要」這種實際層面的話。你明明知道這世界不是很友善，知道自己不是完美的爸爸，知道孩子以後會受苦、會生病、會經歷失去。而且把錢花在自己身上明明很快樂：出國、吃好料、買奢侈品，馬上就有爽感。那為什麼會想把錢花在一個完全未知的生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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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會給出很漂亮的答案，什麼「生命的延續」「愛的自然展現」。但最近常躺在沙發上想很久，我覺得那些答案都是想不出答案的答案。真實的心情可能更亂一點。有一部分是，再怎麼把錢拿來善待自己，「已知」的選擇，終究會有極限，有人說「不婚不生，快樂一生」。我尊重每個人的人生價值觀，真的。但就我個人而言，我不太認同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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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孕育下一代的「未知」本身有一種吸引力。你永遠不知道他會長成什麼樣子、會說什麼話、會帶給你什麼驚嚇或驚喜。那種「不知道」，既讓人害怕，又讓人忍不住想走下去。就像打開一個潘朵拉盒子，裡面可能是驚喜，也可能是炸彈，但你還是會想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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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一種對生命的召喚吧，就是一種很原始的、說不上來的「就是想要」的神秘感覺。你沒有辦法用理性解釋，就像你看到一個小孩在笑，你也會跟著笑一樣。我覺得育兒的核心存在一個很單純的東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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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看到孩子笑、期待他叫第一聲爸爸、期待他的成長，期待長大後某一天突然傳訊息跟你說「謝謝，你真是一個好爸爸」。你知道這些期待不一定會成真，中間可能夾雜無數次崩潰、失望，但還是會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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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發現，我現在看我自己的個案（雖然我現在個案真的不太多了），也覺得這些孩子變得更可愛了一點。以前他們鬧脾氣、摔東西、不講話，我會很專業地評估「這是對立反抗還是情緒調節障礙」。現在我看著他們，心裡會冒出一句：「你以前也是睡過嬰兒床，被你爸爸媽媽抱著長大的欸。」然後就覺得他們沒那麼可惡了。當然，該設的界線還是要設，但那種「這只是一個正在長大的人」的感覺，比以前強烈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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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你問我，當心理師發現自己要當爸爸了，有什麼專業建議可以給自己？我的答案是：沒有。我現在只想跟自己說，緊張就讓它緊張，沒興趣就讓它沒興趣，至少你今天沒有逃跑，還在這裡。那就夠了。
給所有曾經被我建議過的家長
最後，我也想跟所有曾經被我「建議」過的家長說一聲：對不起。我以前還在當兒童心理師的時候（啊，現在也還是），總是很喜歡跟父母講「你要這樣做」、「你要那樣引導」，講得頭頭是道，好像育兒就是照著教科書步驟就能搞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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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自己一腳剛踩進來，才知道很多事情根本不是「知道」就能「做到」。你光是面對孕吐要忍住不問廢話、等產檢報告不要自己嚇自己、半夜焦慮還要第二天繼續裝沒事生活，這些就已經夠你受的了。我以前真的太會講了。現在我知道，當你真的很在乎的時候，沒有人可以馬上變得不緊張。對不起，我以前真是太自以為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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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繼續回去我的沙發上演內心戲了。大家也辛苦了，要好好活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