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還在肚子裡，我已經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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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吧。他還沒出來，還沒哭，還沒讓我換尿布，也還沒叫我買玩具。可是我的生活已經開始變了。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就不一樣了。
時間、空間和名字，慢慢不是我的了
時間先消失了。以前我的時間全部都是我的時間，但現在時間慢慢變成「我該做什麼對小孩未來才有幫助」的時間。看個Netflix會有罪惡感，心裡會冒出一句，怎麼不看育兒知識？看血腥的恐怖片，會覺得這對小孩好嗎？滑個手機廢片短影片會被自己罵，還不去研究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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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呆變成一種奢侈品。因為一放空，大腦就自己跑出來：嬰兒床買了沒？保險研究了沒？月子中心找了嗎？錢準備好了嗎？家裡的空間整理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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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我跟我太太把次臥當成我們的收納空間，次臥是我放滑雪板的地方。一個喜歡滑雪的人有五張滑雪板，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那邊還放了我太太的很貴的婚紗相本，當時要拍的時候，她說她一定要拍，以後一定天天看（不過，結完婚到現在只翻過不到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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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房間原本是維持我們客廳與主臥室整齊用的，但現在要慢慢空出來。嫩嬰的東西自己生進來，待產包，恩典牌衣服，嬰兒床的預備空間，一堆我分不清楚用途的東西。他還沒出生，但他的東西已經先到了，簡直是好快速的網購。我的東西要往哪裡去？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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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最讓我困惑的是稱呼。我的孩子還沒叫我把拔，但已經開始有人用把拔來稱呼我了。上次婦產科醫師說「把拔你怎麼想呢？」我還愣了一下。把拔在哪？把拔是誰？我爸不是在他家嗎？我才意識到原來是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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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參觀月子中心時，有人說把拔「進來一點」，這邊有其他人會通過，我當下還在想哪個傻子在那邊擋路，後來才發現傻子是我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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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我都會跟我太太的肚子說：把拔要去上班囉、把拔回來再陪你聊天、把拔來說故事囉。偶爾，心裡會有一個瞬間覺得，把拔是誰啊？我以前不是都說「我」嗎？什麼時候變成把拔了？但再過不久，全世界都會叫我把拔。連我太太也會。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懶得切換稱呼。我將會慢慢少掉自己的名字。
自由變成偷偷摸摸的事
自由更不好(敢)說。我其實比我太太自由一萬倍，這點我心裡很清楚。她現在翻身都吃力，出門要帶一堆東西，吃什麼都要先查能不能吃，身體超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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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至少還可以自己去買一杯咖啡，下班繞路走一下，在童伴樓下站發呆五分鐘再去開車或開車回家時停在停車場先聽兩首歌再上樓。可是我不敢跟她講我不自由，怕被罵，然後我就會心虛地解釋，到最後乾脆不講。自由變成偷偷摸摸的事，像在做賊。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卻覺得自己虧欠了她，卻也不知道要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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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這種不自由，讓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時光。以前好幾次失戀的時候。那時候也很痛苦，一個人坐在客廳，半夜不想進孤單的房間。可是現在回頭想，失戀的時候反而很自由。不用排序，不用擔心別人。你可以爛在沙發上，可以不講話。沒有人等你，沒有人需要你假裝沒事。現在不一樣。現在連不開心都要挑時間，都要想「她會不會更累」「我是不是沒資格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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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還一直跑去看月子中心。每一間都長得尊絕不凡，粉紅色，暖黃光，櫃台小姐笑得很溫柔。她們會介紹高級空間，介紹嬰兒室，介紹各種課程。我太太猛點頭，我則是一直在想，這間離家或公司多遠，停車場怎麼算，那間窗戶外面是什麼景色。景色也不是為了自己看，是為了她住進去的時候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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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在看那些東西的時候，想的都不是自己。以前看任何東西都是「我喜不喜歡」，現在看月子中心是「她會不會舒服」「小孩能不能被照顧好」「我能不能每天準時下班過來」。那個「我」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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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矛盾的是，這一切是我自己選的。沒人逼我。所以當我覺得自己好像不見了，那種失落感好像也是自己選來的。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不要生，現在不是很好嗎？想完又罵自己，你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你愛這個孩子。愛到願意讓自己慢慢消失。但你也怕以後要跟他整天在一起。這種話講出來，大概會被正義魔人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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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消失的過程很凌遲。我會一直回頭想，那個會無憂無慮又不用為任何人負責的自己。那個自己站在遙遠的星球跟我招手，可是我距離他好遠。我不知道怎麼走過去，好像也沒有真的想過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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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們願意成為父母，心裡卻還有一部分很懷念或想繼續當原本那個自己。然後我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半夜坐在客廳滑手機，不知道在滑什麼。就是不想進房間。因為進房間等於明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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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音波照片裡那團小小的輪廓，我覺得我願意為他成為更好的人。但同一張照片，我開始想像無法睡過夜的日子，龐大的開銷，瘋狂的情緒壓力，上網查「如果以後覺得小孩很煩怎麼辦」，查到的AI反應是「這很正常，不要過度疲勞，要珍惜當下，他很快就長大了。」對，我知道，謝謝喔。
我不要往好處想，我只想往真實的地方想
然後我就看到就有人會說，你要往好處想啊。呵呵，你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往好處想嗎？就是當你已經不習慣現在的生活，甚至有點不開心的時候。一個很快樂的人，需要往好處想嗎？不用。他們已經陷在好處裡面了。你叫一個正在消失的人往好處想，等於叫他否定自己沒有在消失。可是我就是不想假裝。我不要往好處想。我只能往真實的地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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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地方是，我確實少掉了一些東西。時間不是我的了，空間不是我的了，名字不是我的了，自由不是我的了。這些都是真的。可是我也多了一些東西。我開始會注意路上的爸爸怎麼牽小孩。我開始覺得在治療所陪小孩來的爸爸好棒，會想二十年後的事情。我開始會為了一個還沒見過面的人擔心到睡不著。
我沒有消失，只是還在更新中
這比較像，你本來以為你自己是一顆蛋。但某天有人打你一頓，所以蛋殼裂了，裡面的東西流出來，還有人拿鐵鍋幫你加熱，於是你慢慢變成一顆荷包蛋，即使再想當蛋黃哥，但也沒辦法了，只能加入股癌的捏卵陣線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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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能跟自己說，我沒有消失。我是長大，我是升級了。我從我0.0努力賺錢爬成了我1.0，很讚喔，我1.0過很爽，可以亂花錢，會想出國就出國，也不用為任何人負責，但我1.0沒有當爸爸的作業系統。現在2.0被強制安裝了，所以算了。不用往好處想。往好處想太難了。我繼續當我2.0就好，只是還在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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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一直想起多年前張衛健的某句歌詞：年少輕狂的好日子，一懂事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