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生家庭的傷,不是比上一代少一點,就真的不痛了

發布日期 : 2026-03-24

更新日期 : 2026-03-25

看見孩子情緒失控時,理論上可用同理安撫,但在現實情境中,母親早已身心俱疲,只求快速止亂。親職技巧與理想做法,往往敵不過當下的壓力與無力感。

有些傷,不是比上一代少一點,就真的不痛了

在機場排隊安檢時,我看見一場熟悉的家庭風暴

我一個人出國滑雪,回國前準備排隊要過X光機檢查登機。

這個時候,排在我前面的一家四口引起我的注意。他們家庭的組成很一般,爸爸、媽媽、低年級姊姊、幼兒園的弟弟,但弟弟邊哭邊生氣,突然向後倒在地上不走路,我往前的時候,還差點踢到他的頭。

媽媽用眼神跟我示意抱歉,然後對著弟弟說,你再哭下去,我就把你家裡的玩具車都拿去丟,我們就可以去買你剛剛想買的車了,你可不可以正常一點,不要看到玩具就想買,昨天已經買很多了,如果你看到什麼就想買什麼,那你要賺很多錢才行,你賺得到嗎?

弟弟邊哭邊說我可以賺錢,我幫爸爸按摩可以獲得100元…我會很有錢的。而姊姊在旁邊一邊喊著好無聊,一邊插嘴告狀教訓弟弟,一直跟媽說弟弟很不聽話,什麼玩具都要,家裡明明有很多車了……

等待的隊伍真的很漫長,所以我繼續看著這場家庭劇。

爸爸、媽媽、姊姊、弟弟,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撐住場面

媽媽想快點結束混亂

爸爸後來遠遠地走了過來,撞到我也沒有跟我說抱歉,但他偷偷把一個玩具車藏在自己的後背包,我猜應該就是弟弟想要的吧。媽媽的眼神閃過驚訝,然後大概有五秒的時間很不爽地瞪著爸爸,說我管不了你的小孩,你最好把你包包的東西裝好一點。

爸爸沒好氣地說,親職專家講的建議都沒什麼用,什麼要講他的心情給他聽,講了也沒有用,只會一直盧,我有什麼辦法。然後他轉頭對著弟弟說,不要哭了,不要一點小事就哭……

在那個瞬間,我在想,雖然我不是親職專家,但我好像是個兒童心理師,感覺應該出來打個圓場或傳遞個名片。但想想還是算了,等過安檢已經夠煩了,我才不想節外生枝,而且他們一定也覺得隨便介入別人家庭衝突的人很奇怪好嗎。於是我只是繼續觀察著這一切。

我知道方法,但也知道那個當下有多難

我站在他們後面。我知道的那些知識,自己就在腦海裡跑出來。我知道,現在跟那個弟弟說賺錢、說丟掉他全部的車,是沒用的。他現在只知道他現在就要,得不到,整個人都被那個「想要得不到的挫折」給塞滿了,挫折感到只能用哭的、用躺在地上來表達。

我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這時候應該要先跟他講感覺,像是「你很想要那台車對不對?不能買真的好難過、好失望喔」。等他感覺被聽到了,也許會好一點。這些步驟,我清楚得很。

可是,我看向那個媽媽。她臉上那種疲憊,是從眼睛裡透出來的。那不只是身體的累,更是心裡的無力。我猜整趟旅行,她大概都在處理這些:小孩吵架、小孩要尿尿、小孩走不動、小孩胡鬧、小孩要這個不要那個。她可能早就被折磨到差點要發瘋了。

現在,在這長長的隊伍裡(早就超過預定登機的時段了!),如果我是她,我只想
結束這場混亂。什麼親職技巧、什麼溝通步驟,在那個當下,太遙遠了。她只能拿出最快、好像最有效的方法,威脅他、講一些他聽不懂的道理,先讓他停下來再說。就算事後可能後悔,但那一刻,她看起來就是沒辦法了。

爸爸選擇了另一條路,卻也讓媽媽背腹受敵

爸爸走過來,選擇了另一條路。他直接把玩具藏起來。我不知道玩具他是想藏著孩子還是想藏著媽媽比較多。也許他覺得這是解決問題最快的方法,也許他不想在公開場合繼續難堪。但這樣一做,媽媽就背部受敵了。

她剛才所有的堅持,好像變成她一個人在無理取鬧。爸爸那句「親職專家講的都沒用」,聽起來很洩氣。可是我覺得,那不是在反駁媽媽,更像是在對「教養」這整件事感到無力。好像試過了,但現實就是孩子會哭鬧、場面就是會失控,最後,那些書上的好方法,都比不上一個能立刻讓眼淚停下的玩具。他那句話裡,有一種「算了,就這樣吧」的委屈。

看著這一家人,我開始想起每個人背後的成長痕跡

父母現在說出口的話,也許是他們小時候聽過的聲音

我看著他們,忍不住去想,他們自己當小孩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這個媽媽,小時候如果這樣哭鬧,她的爸媽是怎麼做的?是打罵?還是也用類似「我把你東西丟掉」的話來嚇她?如果是我的話,大概就是被綁著跪在神桌準備要被趕出家門。而她現在對孩子說的話,搞不好就是她記憶裡最深刻的聲音,不知不覺,就從自己嘴裡跑出來了。

那個爸爸,選擇偷偷解決,他是不習慣正面衝突嗎?怕媽媽發火,怕氣氛破壞,所以習慣自己默默把事情擺平,就算只是暫時的。還有那個姊姊。她一直告狀,搶著說弟弟不乖。那樣子我很這熟悉。她急著讓大人知道,她是站在「對」的那一邊。那也許是一種生存的方式,在家庭裡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告訴大家「我是好的,有問題的不是我」。

看著姊姊,我想起了自己

看著那個姊姊,我想起我自己。我是大家庭的老大。小時候,我也常常那樣,急著跟大人報告弟弟妹妹做了什麼「錯事」。那不只是告狀,更像是一種聲明:你看,我跟他不一樣,我是守規矩的。現在想起來,那裡面其實有點害怕。害怕如果我不這麼清楚劃分,我也會被當成不懂事的那一個,一起被罵。那種害怕,會讓你不自覺地跟兄弟姊妹保持距離,即使你們本來應該是一起的。

為了自保而劃清界線,會留下很深的後座力

那是一種小小的背叛

但那種為了自保而做出的劃清界線,事後會留下一種黏黏的感覺,像手心裡擦不乾淨的汗。那是一種小小的背叛。你知道你利用了弟弟妹妹的「錯」,來換取自己片刻的安全。當時只覺得必須這麼做,但那種背叛自己人的感覺,會在心裡悄悄生了根。它不會立刻長大,只是埋在那裡。

等到你長大一點,開始看懂大人的世界並不總是公平,開始發現大人也會有錯、也會偏心的時候,過去那種為了討好他們而壓下去的委屈,那些為了當「乖孩子」而吞下去的、對兄弟姊妹的歉意,會混在一起,變成一股更複雜、更憤恨的情緒。

那裡面有對當年那個懦弱自己的生氣,也有對大人的失望,失望他們為什麼沒有看穿你只是害怕,為什麼沒有創造一個讓你不必急著背叛、也能感到安全的家。那種失望,不會直接說出口,但它會變成更多的憤恨,在後來的人生裡,在某些與權威衝突、或對長輩感到不滿的時刻,偷偷地、加倍地討回來。你會對某些不公平特別敏感,對某些指責特別易怒,因為你心裡那個角落,還住著當年那個用告狀來換取平安,卻也因此對自己和家人都感到一絲羞愧的小孩。

話題回到那個弟弟,他會記得這個下午嗎?

話題回到那個弟弟身上。弟弟哭到頭髮都濕了,黏在臉上。他長大以後,會記得這個下午嗎?可能會?也可能不會。但那種想要東西卻被說成貪心、被全家人圍剿的感覺,那種羞恥和委屈,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一個印象,如果他們的家庭互動總是這樣,他會不會學到,想要什麼不能直接說?或者,他會學到,只要鬧得夠久、夠用力,總有人會偷偷滿足他。

風暴像是暫時過去了,但其實沒有

候機室裡短暫恢復平靜的畫面

隊伍還是一點一點往前,終於輪到他們了。他們七手八腳地把背包、外套、買的免稅品放上輸送帶。哭聲被更多機器和人的雜音蓋過去。媽媽拉著弟弟往前走,臉上沒什麼表情。爸爸低頭弄著背包的帶子,姊姊緊緊貼在媽媽身邊。

後來,我也過了安檢,走進候機室。我又看到他們一家,因為日本小機場的候機室真的很小。他們坐在一排椅子上,弟弟手裡拿著那台新的玩具車,爸爸說這是他的玩具車,我只是「借你的」。弟弟不哭了,甚至有點笑。媽媽把弟弟摟在懷裡,爸爸在一旁滑手機,姊姊靠著媽媽。看起來,像所有平凡溫馨的家庭一樣,風暴好像真的過去了,他們又開開心心地抱在一起。那個畫面,讓我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但沒過五分鐘,雷聲又響了

但沒過五分鐘,我聽到爸爸的聲音突然變大,語氣很兇。他對著姊姊說:「你老是欺負弟弟,你以為我沒看到嗎?你要怎麼欺負弟弟,我就怎麼對你!」姊姊瞬間縮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垮了下來,原本靠近媽媽的身體,悄悄往旁邊挪開一點。媽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爸爸,又看看姊姊,然後低頭繼續整理弟弟的衣服。剛剛那一點點開心的氣氛,一下子就不見了。

也許在父母心裡,他們已經比上一代好多了

我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再一次靜靜上演。我忽然想,或許在這個父母的心裡,他們已經覺得自己做得比他們的爸爸媽媽好多了。他們沒有動手打小孩,他們試著講道理,雖然聽起來像威脅。他們在公開場合儘量忍耐,雖然最後還是爆發。他們可能真心覺得,自己給孩子的,已經比他們小時候得到的要多、要溫柔了。他們踩住了某條底線,沒有讓某些更糟糕的事情發生。這或許是他們心裡,對自己的一點點安慰,也是他們能繼續撐下去的憑藉。

但那種「好多了」的感覺,孩子感覺得到嗎?對那個弟弟來說,媽媽威脅要丟光他的車,那一刻的恐懼是真的。對那個姊姊來說,爸爸那句「你怎麼對弟弟,我就怎麼對你」的警告,還有過去每一次為了自保而告狀後、心裡那絲背叛感所累積的自我厭惡,也都是真的。

父母心裡那條「進步」的線,畫在他們自己成長的記憶裡。他們或許會想,我已經夠忍耐了,我小時候這樣鬧,早被揍到不敢哭了。但話能這麼說嗎?難道要轉頭對孩子講:「你知足吧,你阿公阿嬤當初可是怎麼怎麼對我的……」?把上一代拉出來數落一遍,用自己童年的痛,來證明現在對你的方式已經是一種恩惠,那感覺不只奇怪,更像是在已經夠亂的情感漩渦裡,再拖進幾個更沉默的鬼魂。

所以那些比較,那些「我已經比我的父母好」,終究只能是一個人在心裡對自己說的悄悄話,一句讓自己能夠撐下去的魔法咒語。但孩子感受到的,永遠是當下具體的語氣、眼神和話語,以及這些東西在他們心裡沉澱後,所形成的那個屬於自己的、難以言說的感受世界。父母的尺,量不到孩子的心。

我不想指責誰,我只看見一個不斷縮小卻仍存在的圈

不過說實在的,我根本沒有資格對那對父母指手畫腳,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原貌,我也不清楚他們在其他時候的互動。說起來我在工作上也越來越不喜歡告訴父母怎麼做才是「對」的,我只覺得家庭關係的掙扎與委屈像是一個圈,只是這個圈,也許比上一代縮小了一點點,但依然是個圈。

父母帶著他們從自己原生家庭那裡得到的傷口,以及「不要像他們一樣」的決心,來養小孩。他們已經很努力,不要走到某些地方。但疲憊和無助來的時候,他們還是會走到離那條舊界線很近的地方,對孩子說出一些連自己都熟悉的話。而他們的孩子,將來也會帶著這些新的記憶,包括那些恐懼、孤立、委屈,以及那些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因早年背叛而生的愧疚與憤恨,去畫他們自己的那條線。

當大人很難,當小孩也很難

我只是個喜歡滑雪的路人心理師,看著他們準備登機。我真的覺得,當大人,當小孩,都很難。一代人覺得自己已經走得夠遠了,但對下一代來說,一切還是從頭開始,一樣沈重,一樣困難。那些在沒辦法選擇時的童年中埋下的細小種子,無論是恐懼、背叛還是希望、療癒,都會默默生長,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以當事人自己都可能不理解的方式,顯現出來。一代一代,都是這樣,帶著一些自認的進步,和一些新的、舊的疲憊與傷痕,慢慢地進入生命的循環。

雷聲過後,每個人心裡留下的雨漬,乾掉的時間都不一樣

最後,候機室的廣播響了,他們站起身,拉著行李,融入排隊的人潮裡。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最後只剩下一個感覺:每個家,都有它靜默的片刻,也有它突然響起的、熟悉的雷聲。而雷聲過後,每個人心裡留下的雨漬,乾掉的時間都不一樣。

而我想的是,下次什麼時候可以再去滑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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