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新聞報導，黃仁勳說他的完美主義遺傳自父親，對完美的執著來自母親，這就是典型台灣父母，而且被亞洲父母養大的小孩長大後都要去看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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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要感謝老黃推廣我的工作，或許老黃現在發了，他說什麼大家都會很認真聽。聽到的時候我笑了，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他好敢講。他站在那個位子講這些，大家點頭。如果是我講，大家只會說你少抱怨多賺錢，你算哪根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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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說他女兒原本想念電機系，他看出她熱情在烹飪，一句話改變志願，後來女兒開心到不行。我聽完想的是我家不一樣，小孩雖然還沒出生，但以後如果說想做甜點，我會先想到帳單。不是不支持，是我會自動把夢想跟現實接在一起，然後嘴巴就說不出好聽的話了。
亞洲父母的愛，常常包在嫌棄裡
我這樣不也很亞洲父母嗎？畢竟我也是被亞洲父母養大的。他們不是不愛你，但愛被壓在嫌棄下面。不說「我擔心你」，說「你怎麼又變胖了」。不說「我想你」，說「你都不回來」。你要自己去理解背後的意思，理解了沒人會誇你，理解錯了就是你太敏感。這種理解能力，小時候你根本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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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會覺得自己被嫌，覺得自己不夠好，覺得爸媽是不是不喜歡你。你是長大以後，某天突然聽懂的。可能是你第一次加班到半夜，發現自己晚餐沒吃，然後腦子裡突然想起你媽說「你都不吃飯」的那種語氣，才發現那不是責備，是擔心。但這個理解來得很慢，慢到你的童年已經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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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長經驗就是這樣，考一百分說不要拿翹，考不好說撿角。問人生的路怎麼選，只會叫你認真讀書。我真的自己決定了要幹嘛，又不曾支持過我。現在我要當爸爸了，我常常在擔心自己未來也可能講不出什麼好話。不是不想好好講，是我從小聽到的就是這些，沒有別種說話方式可以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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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是怎麼對你的，你會不自覺地用同樣的方式對你的小孩。你以為自己會不一樣，可是你罵小孩的口氣，跟你爸罵你的一模一樣。那個東西不是刻意學來的，是你從小聽到大，它已經變成你的一部分，很難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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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亞洲父母養大的心結就在這裡。他們的愛是真的，但表達方式很糟。而且他們自己不知道。你爸媽可能一輩子都沒想過要怎麼好好說出關心。他們小時候也沒被好好對待過，他們也是這樣被嫌大的。他們給你的，已經是他們能給的最好的了。但這個「最好」，你小時候吞不下去。你要長大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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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自己當父母了，才忽然理解當年那句話背後是什麼。可是理解歸理解，那個不舒服的感覺還在。它不會因為你懂了就消失。它只會變成一個很複雜的東西，叫做「我知道他們愛我，可是我還是覺得受傷」。這兩個感覺可以同時存在，不衝突。這就是亞洲小孩長大以後，心裡最難整理的部分。
白天逼你努力，晚上讓你失眠
而且你知道嗎，亞洲父母也不是全部做錯。這件事我也是後來才願意承認的。他們那種方式，至少讓你在白天可以奮發向上。你被嫌不夠好，你就拼命想證明自己夠好。你考了高分、進了不錯的公司、接了案子、存了錢，某種程度上，那個一直覺得自己不夠的聲音，反而推著你往前走。你努力，有一部分是因為你不想被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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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動力很實在，它真的讓你獲得了某一些東西。但問題是，晚上就麻煩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同一個聲音不休息。它不只在白天逼你努力，晚上還會回來檢查你。你有沒有哪裡沒做好、你剛剛那句話是不是講錯了、你是不是其實根本沒那麼厲害、你只是在騙自己吧。然後你就躺在床上，開始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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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自己很差勁。你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這些話聽起來很熟悉，因為它們就是你爸媽以前講過的話，只是現在變成你自己對自己講。你連他們本人都不需要出現了，你已經內建了他們。你躲不掉的。你生活中就是融入了亞洲父母的成分，好壞都鑲嵌在一起。它讓你白天站得挺直，卻也讓你在晚上失眠。
我不想變成我爸，但我也開始懂他
然後最過分的地方來了。你不想重複，你發過誓絕對不要跟你爸一樣。可是小孩鬧到一個程度的時候，那個怒氣會直接衝上來，你就會想動手。手舉起來的瞬間，你腦子閃過一個畫面：你爸。你舉手的姿勢跟他一模一樣。然後你打不下去。不是捨不得打小孩，是怕這一巴掌下去，你就真的變成他了。你不想認輸。打下去了你就輸了。不是輸給小孩，是輸給那個你發誓要擺脫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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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卡住了，手停在半空中，聲音出不來，情緒就懸在那邊。你沒有動手，但也沒有變成冷靜的爸爸。你只是卡著。那種感覺讓人很難受，悶著，說不出話。然後小孩看著你，不知道你怎麼了。你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解釋，說爸爸剛才差點變成阿公，但現在沒事了。這種話誰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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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能深呼吸，把情緒壓下去，用一種很僵硬的語氣說「去冷靜一下」。語氣很像你爸。你聽到了，但沒力氣修正。這就是三明治世代被夾殺的真相。上一代已經沒有壓迫你、小孩也不是真的很煩，但是你自己在跟自己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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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知道嗎，這件事如果沒有一定年紀，你連過不去的資格都沒有。你二十歲的時候只會怪他們，覺得他們為什麼不好好講話。你要到三十幾，自己開始扛房租、扛保費、扛一個家，才忽然發現，好好講話是要有力氣的。力氣是需要錢的。你下班累到連洗澡都快站不住的時候，你也很難對小孩溫柔。你開始有點懂你父母了。他不是不想好好講，他是沒有力氣好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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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個年代更辛苦，養家更難，他把你養到會抱怨他，他其實已經比你阿公進步很多了。這些事情，真的是要你長出能力之後，不管是賺錢的能力還是消化情緒的能力，才能回過頭去看懂。不然你看不到。你只看到自己被嫌，看不到那個嫌裡面，他們把自己的焦慮跟疲憊也一起放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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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長大以後還有一件事情會困擾你。就是不管你怎麼消化、怎麼理解，你還是會被他們的一句話戳到，然後你還要處理自己的尷尬。你已經長大了，你讀過書、看過文章、甚至聽過podcast，你知道他們在行為背後的擔心。可是你還是會不高興。然後你因為自己不高興而感到愧疚。接著你因為愧疚而更不高興。這個循環，就是亞洲小孩成年以後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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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一種很深的困惑感，為什麼人生到最後會變成這樣？黃仁勳扛住了所有，他把那些東西揉在一起變成自己的風格。但我沒接住，我直接被輾壓，這就是最讓人難過的地方。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老黃那樣把過去受到的傷變成讓人佩服的故事。大部分的人，受過的傷就是受過的傷，貼在那裡，還被說你怎麼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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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想起結婚那天。站在台上，太太在旁邊，我爸媽坐在台下。我看著他們，突然有一股衝動，很想嘴一句：我跟你們說，我跟我太太會盡量不要把亞洲父母那套傳承下去，我希望我的孩子活得健康快樂。但這句話在喉嚨那邊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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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轉了好幾圈，這句話最後被我吞回去。我改成說謝謝爸爸媽媽養育之恩。不是不敢，是說了之後呢？他們聽得懂嗎？還是會覺得我在怪他們？婚禮已經花了我很多錢，不要再搞事。吞回去比較省。吞回去大家開心。吞回去，我再自己慢慢消化。反正我很會吞了。這句話我到現在還放在心裡，偶爾拿出來看一下，再放回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丟掉。或許等我真的做到的時候吧。
我想成為會說「你很特別」的爸爸
但我還是想當那個會對孩子說「你很特別」的爸爸。不是因為不累，是因為我知道沒有被看見是什麼感覺。那種感覺不會消失，就一直跟著你。我小時候沒被看見，但我現在有能力看見了。這個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被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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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些理解、那些愧疚、那些半夜回想自己童年的時刻，慢慢磨出來的。我現在可以說，好，我看到了。我看到我爸的擔心，我看到我媽的焦慮，我也看到自己卡住的樣子。三個都看到，這就是長大。沒有比較輕鬆，但至少看得比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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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真的，最後還是要謝謝老黃。因為他一路上帶領著 NVIDIA 往前衝，讓我剛好有跟上，生活因此改善了一些。對，我就是這麼矛盾的亞洲父母(？)。當我半夜算著家用，打開 APP 看到庫存的股價，就是有一種，好吧老黃，這部分你幫我好多。讓我在帳單和「你不夠努力」的聲音裡面，可以稍微喘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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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行為其實也很亞洲家庭你知道嗎。你最後還是會感謝那個在現實中拉你一把的人，即便你之前對他有很多複雜的感觸。因為生活是具體的，是數字，是你可以拿來還債的東西。謝謝老黃，讓我有機會在學習當一個能對孩子說出「你很特別」的爸爸時，口袋裡還能多一點餘裕。這讓我好像離那個自己想要的樣子，又更靠近了一點點。